前不久接待了一个女性来访者,她的语速很快,好像憋了一肚子话,就等着有人能耐心倾听她的心声。由于是电话咨询,我无从了解她的相貌和当时的肢体语言如何,但可以很清晰感受到她内心的焦虑,及迫切要解决问题的愿望。

  我对她的情绪稍作安抚引导后,她的语速渐渐放缓,思维比刚开始要清晰许多。她的问题听起来不算太复杂,她和丈夫在同一家公司上班,分属两个不同部门,工作还算轻松,工资待遇非常不错,在二线城市全款买了房子和车,算是中层的小资生活。但从她的讲述里,听不到一丝幸福感,仿佛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,怎么挣扎也无法摆脱生活所带给她的痛苦折磨。

  她跟丈夫结婚快十年时间了,前一两年相处还算可以,后面的关系便每况愈下,两天一大吵,三天一小吵,也没有什么原则上的冲突,每次都是一些生活琐事。比如,她不想丈夫下班还到外面应酬,她要求丈夫最晚回家不得超过九点,只要回家超过九点,就会无法克制的拼命给丈夫打电话,催他马上回家。如果丈夫能乖乖听话回家,她的情绪会很快恢复正常。假如丈夫不接电话,或者没有按时回家,她就会跟丈夫纠缠这个话题到深夜。

  2

  她告诉我,她不想吵架,甚至厌烦吵架,因为每次吵架,都会让她想起童年那段记忆,想起父母每天吵架的情景。但她说自己控制不住,每次抓狂时,内心就像住着一个魔鬼,怂恿她发火,如果她不选择发火,魔鬼就会折磨她,让她晚上无法入眠。

  我问她,魔鬼是什么时候住进你心里的呢?她说不知道,可能是结婚后,也可能是更早以前。

  魔鬼经常会对你说些什么呢?她想了一下说:“它告诉我,如果丈夫爱我,就会顾虑我的感受,吵架时会主动安抚我的情绪,如果丈夫没有这样做,说明不爱我,我很想知道答案,又恐惧我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。”

  我说:“其实你不想吵架,只是希望通过吵架,让他能重视你的感受,了解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,对吗?”

  “是的,我已经说了,我很讨厌吵架,如果他能包容我多一些,理解我的情绪,或许我可以不受魔鬼怂恿,我们的关系不会如此累。”

  在短暂交谈中,她重复提到了“魔鬼”一词,魔鬼是什么呢?魔鬼代表着邪恶,阴暗和蛊惑,正常情况下,我们都会避免将魔鬼这个词汇用在自己身上。而她重复定义吵架为魔鬼诱惑,说明她不愿意正视失控背后的因素,在为自己的冲动极端行为找合理借口,证明自己并不想吵架,只是无法控制。

  “魔鬼”在她身上代表着暗示和逃避两种力量,我说:“其实每个人心里,偶尔都会被魔鬼光顾。”

 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问:“难道你内心也会有魔鬼吗?我不太相信,毕竟你是从事心理咨询的。”

  我说:“心理咨询只是一个职业,在职业前面,首先我是个跟你相同的人,有自己的欲望,私心,偶尔有难以控制的坏情绪。比如,有时我跟朋友讨论某个社会话题,会争得面红耳赤,闹得非常不愉快,因为遇到一些话题争论时,我会控制不住想占据上风。我会被“赢”这个魔鬼诱惑,它总在我心里悄悄说,你必须要据理力争,绝不可以妥协,如果要是输掉的话,你将会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”

  她听了我的描述后,赞同道:“对,我就是这样的感觉,我不喜欢吵架,但心里的声音会跟我说,你必须要吵赢,如果你输了,他后面将会更轻视你。”

  我说:“后来我发现跟我讨论话题的朋友越来越少,每次我满怀激情跟他们分享见解时,他们都只是表面附和,却没有人愿意深入跟我交流。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?是他们对我的见解不感兴趣?还是懒得理会我这个人?”

  她好奇的问:“你最后想通了没有呢?”我说:“想了一段时间后,算是想明白了一点。以前跟朋友讨论话题,太渴望自己的观点被重视,想证明自己的欲望太强烈,却忽视了讨论的本质不是争胜,而是在互动交换意见的过程里,大家都能有所增益。这可能是我内心一直都有不自信的一面,害怕被周围人忽视,害怕别人的想法比自己高明,虽然这种争胜习惯,让我暂时看起来非常自信激情,但也影响着我跟朋友和家人的交流,原本我只是想阐述自己的观点,结果每次弄得大家不愉快,所以,在反思后,我需要衡量清楚,是继续跟周围人不愉快的争论下去?还是改变自己的方式,重新赢回周围人的情感。”

  “你这样说,我明白了,是不是我内心的魔鬼,也是左右为难的冲突和矛盾?我原本不想吵架,结果每次都会控制不住吵架,我是想让自己停止争吵的,只是一直没有控制住冲动的习惯,这种习惯影响太大了。”

  3

  我说:“是的,旧习惯形成的时间太长,尽管我们想要有一个全新的自己,但真正面对割舍时,内心还会异常痛苦。但要知道,它在阻碍着心灵继续成长,这种阻碍一直都在,让你感到不安,焦虑,让生活变得一团糟糕。魔鬼是什么呢?我想它就是你内心深处,那个缺乏安全感,总担心会受到伤害,总想紧紧把自己保护起来的孩子。这种感觉不是婚后才有的,而是从面对父母一次次吵架时,内心就恐惧自己会得不到关爱,周围那些最亲近的人,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忽视自己的存在,伤害自己的心灵。”

  说完这些话后,我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,委屈的就像一个迷失在黑暗街道的孩子,渴望回到温暖的家,又不知道方向在哪里。

  我告诉她,不要恐惧面对割舍,当你能敞开心扉享受生活的轻松惬意时,才能真正体会到人生的美好。你不再是过去那个完全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,无论面对任何处境,都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,或者保护别人。你需要清楚,接纳过去的阴影和恐惧,才能真正变得勇敢起来,这样才会消灭一直潜藏在内心的魔鬼,用一种全新的姿态对待生活,对待两个人的情感关系,生活也会为之而转变。

  割舍是痛苦的人生体验,哪怕你知道割舍会让自己获益更多,面临割舍一些长期习惯的东西,心头的失落感会本能的强烈起来。我们渴望新的改变,可真正面临改变时,内心实际是恐慌的,因为不知道改变将意味着什么,将面临着怎样的一个过程,人在未知面前,总会脆弱的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
  在每个人生阶段,特别面对心灵的煎熬时,我们都需要正视让自己痛苦的根源是什么,并且有勇气割舍部分腐烂掉的自我,重新开始塑造割舍掉的那部分。